去年在戛纳,有一群骄傲的中国人站在自己电影的首映式上,这部制作成本250万美元,片长140分钟,由德国Flying Moon Filmproduktion、法国Rosem Films、北京劳雷影业有限公司和Dream Factory联合制作的电影当时作为唯一入围竞赛片的华语片,最后被以送检的电影音像素质恶劣为由而未于通过审核,导演制片人也因违规参赛遭禁拍五年的处罚。今年,荷兰Cinemien和美国Palm Pictures公司共同成为该片的发行商,并将于本月下旬参加第九届台北电影节的放映,在影片介绍上说明影片因涉及了国内敏感事件所以格外引人瞩目。一直以来能被历史记录的都属于敏感事件,只不过我们的习惯是不会把现在的称作历史和写进历史,但敏感事件却实实在在在当时发生时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所以我的家世在写到我离开上海后,只是今年同学会又补了一篇,但仍旧很多人很好奇地问我。我一直无法继续,因为这里无法回避我的UNE JEUNESSE CHINOISE,我想了良久,只能给个大概,因为如果不提,后面的就更接不下去。
我不是一个好人,在上了大学后我开始发现,如果说中学时代的几任班长是出于我的个人魅力和民意,那么我大学的一段学生干部生涯便是出于一场阴谋。
我 在学校理发室剪发,老大没精打采的进来。“什么时候走”我很随意地问,因为接下去是五一节,老大(班长)组织了班级坐船去苏州,“洗个头走,他妈的,刚才 被抓了,这鸟毛的学生处,正好老子打麻将给抓住了,扫兴”,“没事的,这男生谁还不是没事麻两下,我洗完了,先走了”,“好,五一快乐”老大憨厚地回应。 走出门我脸上挂着诡异的一丝笑容。五一后学生处与班主任找我谈话,告诉我打算让我接任班长,老大成了体育委员,不久后,我主动提出对院学生广播站进行改 革,通过海选在新生里找到了几位播音员,提供的条件是将广播室兼做寝室,而作为播音员可以免交宿舍费,从此每个早晨全校教职工与学生被唤醒的是甜美的早安 问候替代了原来雄壮的音乐,这一举数得的策划立刻引得上下一片好评,而我也因之后的一系列工作终于赢得学院的器重,在新一届院团委改选中,成为学生所能做 到的最高职务,院团委副书记,团委会闭幕式上我看到隔壁班的老学生会主席多少显出有些尴尬,“以后精诚合作”我主动上去握手。从此我出入于学院和省商业厅 的各项会议、活动,一次,教务处长对我说,好好做,我们定向安排你毕业后在省商业厅工作,末了他还为显示他的识才特别交代我“不要当我说大话,我都能让你 上电视”。世事也许就这样,也许不凭良心,就可以凭步青云。
但这一切在那年发生了转折。
4月中旬后因悼念前领导人的活动 渐渐演化成一种民意的表达并且在一些学校蔓延开来。那天我再次来到学生处,团委书记想和我交流一下看法,因为之前就听说曾发生过九一八和一二九部分学生偏 激事件,我并不赞同这种非秩序的表达方式,于是我肯定的回答,只要我在这就乱不了,书记听到很开心,我看出他眼里充满信任与期待。用娱乐吸引同学兴趣,举 办校园文化节被证明是个很不错的办法,这样的祥和气氛一直是学院所期待的,以至连我自己也相信了院外的风波会和前几次一样很快地平息过去。但事实却未按想 像发展。5月13日,首都广场开始绝食,即使那时自己再不想打听这些也不可能,每晚电视都在播着那里发生的一切,而从学院走过几站就是省城广场,那里也同 样已聚满了相同的人。5月19日的凌晨,总书记出现在广场上,而那时是第七天,当时流传的一条国际惯例使 我做出一个抉择,秩序,当大的秩序已不被遵守,那么下面的行为只是为争取大秩序的被遵守。那晚我想了很久,几乎一个通宵,天亮时分,已经下了决定,所有分 工被很快布置下去,而我最后完成起草的是我有生的唯一一份入党申请书。若干年后,我知道我的档案里并未被放进这份文件,取而代之的是那半个月里所有别人给 与我的记录。“记住,一不准接收捐款,二不能损坏公物,三绝对不少带回来一人”我吩咐下去。
街道从来没有过的拥挤,整个城市几乎都是游行 的队伍。很快各大院校自发组建了自己的联合会。市里最大的两支院校成为主要力量,分别以红白两色头带进行区分,红太阳广场被划分为几条区域线,最外面的是 游行区,进去是静坐区,接近主建筑是绝食区,走入主建筑则是指挥区。美院的学生开始在广场边拓出的一块场地上涂鸦,一群互相搀扶的年迈教授从他们身边经 过,一边走一边叫着口号,还停下狠跺几脚,一路上个体户垮着三轮追着学生,只问一句“你是学生吗”便送上饮料和包子,小学生们在路旁鼓着掌,叫着大哥哥大 姐姐长大也要和你们一样。我拿着通行证走进建筑,里面已堆积着汇集来的各种食品,米饭、水以及水果,旁边的正在接待两位农村来的老太太,那老太太从手帕里 拿出几块钱一定要那接待的学生收下,我只记得她不停地复述,她一早从很远走来卖了鸡蛋,为的是一定要学生收下她的钱,“外面的孩子苦”,农村老太不停叮 咛。那时没有什么通讯,传真机成为几乎唯一联系各地的器材,首都的文章通过它发送到各地,还有香港报纸的影印件。我在那里看见原来高中的同学,他正在读医 学院,穿着白褂带着救护的标志,“怎样”,“里面还好,外面这么热坐着的真的很辛苦,今天又送了几个脱水的去医院。”我了解到这里推积如山食品的发放原 则,按学校报数,两个人一根黄瓜、三个人一只苹果、五个人一根香蕉,所以我每次都会把实际来的人数放大一倍,这至少可以使每个同学都领到一根黄瓜。我听说 两大院校时常也有争执,当然在晚上大厅里也会有人在国际歌里举办舞会,那有点浪漫。而就在广场侧面的建筑里,同样一个班出来,读了警校的同学正和他的同学 们奉命高度戒备通宵驻守,那一刻,不同人被安排到不同的角色里。夕阳下,我在岗亭上说了一段,然后把手里的一沓油印件洒下去,我看见满下面伸出的手就像去 接夏日里落下的雪片。“我们将来会怎样”,一直跟着我的几个问我,“继续回课堂,或,尽失前途”,我知道我清醒,但曾认为的非秩序竟最后逼出的是我重拾的 良心。若干年后,我知道那个在我当年强势下表现有些尴尬的学生会主席成为了当地的长官,而妹夫曾好心去打听我的前程,被告知档案一直沉淀着那段经历。
CCTV 上杜宪的一袭黑衣,在那个晚上传达着一种不祥,我走下广场建筑里的楼梯拐角,看见一位教师摸样的正和学生领袖单独谈论着什么,彼此神情严肃,声音压得很 轻。静瑟的杭大路上我看见一个学生飞快地骑车过来,一路狂叫着“笕桥军机降落啦”,事后证明那不过是个谣言,但在消息绝对封锁的日子里,人人都可能成为惊 弓之鸟。为了安全也为了不使校园失控,我决定空校,让同学各自回去,第二天所有的公交已经不通,因为几所大校的学生已经开始搬离隔离栏在校园前构置路障, 我从人群中穿过,那变成很长的一段路,一路依然树立着各种横幅,但身边每个面孔是带着茫然的坚持。我已经烧去了所有文件和录音,一周里我没有很好睡过,我 感觉累了,那晚在上海家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切都不曾是真的,梦见那些学生的笑脸,但梦最后惊醒于我烧毁之前听到的录音,枪声里有人在哭着拨打陈希同的 电话。一个月后,我在市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里又看到了被整理整齐的我刻印和起草过的《挺进报》,还有一份详细的那半月的我的活动书面记录,其中包括我几时 几分在校园面包房买过一只嵌奶油的面包,五角人民币,没什么可以争辩的。讯问记录在我签字前改成了询问记录,做笔记的是个漂亮的女民警,负责询问的科长给 出的结论是回答比接待过的几位有水平,也有一定能力,但你办的是定性的非法刊物。当晚必须完成一份一万字的检讨,为此学院特意为我安排了一间房间,书记进 来,我知道他只是来强调当时他和我们的队伍一起去只是为保护学生,我深知此意,我也不想给任何人增加麻烦。因为有事先我关照的“三不”原则所以我知道不会 很重。暑假里的一天,老爸老妈被叫去学校,回来时老爸恨不得狠抽我一顿,从听得的意思是说,本来上头关照作开除处理,但因为念及他市劳模的身份,所以同意 按开除留校察看一年处理。开学后我的处分决定就挂在公告栏里,抬头还不是学院的,而是浙江省商业厅,原来我的身份已经在省厅备案过了。
从 此我也开始坐下来撮麻将,而之后麻将之风也在校园内越演越烈,所有人开始失去希望,次年分配证明学生只能捡军人分配的空余。大三,学院再次进行了一次反麻 处分,整个班十四个男生记了十一个警告,剩下一个是不住校的,一个从不会玩的,一个是我,我被放进宣布的括弧里——因先前已有处分,此次暂另行处理。教务 处长依然找到我,跟我剖开心扉地聊了一次,希望我不必背包袱,同时要我继续代表学院出席省级演讲比赛,我此时却比谁都看得开,结果拿了第二回来,在逃课睡 懒觉的床上接受领导的祝贺,还关心地称好好休息,我知道我之后我成了在老师那可被包庇的人,之后我自己成了最平常心的人。也许在他们看来我是很难经受这场 打击的,而我却因为回复平常而显得格外安定,而据说演讲比赛第二的原因是因为我在演讲中用了韩国和日本的经验来解释经济腾飞,而那时评委认为这样的提法很 不合适形势。接下来,几个“办报”的人开始学习学生经商,在市区兜售亚运彩票,结果利用银行规则的漏洞,因为银行职员只能卖一张赚两分钱而我们进货卖一张 能赚八分钱,所以转卖赚了点钱下馆子,也就是几碗比较高级点的面条;开始出入女生寝室,结果说大话帮美眉画素描却怎画都漂亮不过真人,只好托同学找同学一 直找去美院叫人做枪手,那时最讨厌难看的女生叫住你死活不让你走,非拿她那副扑克算到你是她的黑桃K为止,倒是妹妹在宁波的一位要好女学长常写信来跟我汇 报生活,还在我最苦闷时寄来安定团结费要我过得开心点,可我到现在也没见过人家,也不知道怎样再联系,那几十块至今也还不出去。就在那个冬天,去通宵电影 下来的车上碰巧老天落下几点雨,随即帮着一个高挑的女生打开伞,那年回上海过年她告诉我就因为那样一个轻微的举动使她感动,大学的最后一学期终于谈了一场 恋爱,但初恋的代价是后来听说她出嫁了,新婚夜错把枕边人叫成了我的名字,那场初恋结果带给她的悲伤也许是一辈子的,直到很久以后遇见她妈妈,她妈妈打电话给我说当初真不该反对,我才知道这个原因,而她此时已离异两次带着一个孩子退养在家……虽然一直心平着,没为那年的事后悔过,但也许,没有那个春夏之交,就没有那场关于她的感情悲剧发生,这是我唯一会为那年的事而内疚的,深深内疚。
大学毕业,基本没单位选择,最后我妈所在的系统从照顾出发,让我去了一个山区镇上的食品厂,那年中秋所有前后勤人员都被抽去打月饼,我就在围裙上画了一只猪头,还写了一行字“烦着呢,别理我”,就这样我结束了我的学生时代。今天,我偶尔看到几段那年的录像,哭了,也笑。
青春和生命都只有一次,一旦耽误了,就难复返。UNE JEUNESSE CHINOISE,一部被禁影的颐和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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